黄河远望

文/孔梁【华润电力】

 

  

>在我们影片所要展示的那个年代,引导着整个民族去掬起黄河之水的就是共产党。
——陈凯歌

 

《黄土地》由陈凯歌执导、张艺谋摄影,影片取材于柯兰先生的散文《深谷回声》。原著以一名八路军文艺工作者的视角讲述陕北农村少女抗拒包办婚姻的故事。影片对原著的主题和内容进行深化,并运用颇具实验性的艺术形式加以展现。

 

故事发生在1937年,主人公顾青是八路军派往陕北农村采集民歌的干事。当目睹了环境的贫瘠、民众的贫穷、传统伦理的根深蒂固,他感受到在没有“米面”的情况下谈论婚姻自由、人格独立是虚妄的。顾青向翠巧一家描述苦难的根源、延安的自由、中国的未来,并许诺帮助翠巧加入八路军。然而,迫于生存的压力,老父亲将翠巧嫁给年长的庄稼人,孝顺的翠巧坐上花轿,听凭人家把她“娶”走,但是“过了门”之后却逃走投奔延安,不幸在渡河时被洪流淹没。影片中还有耐人寻味的一笔,弟弟憨憨和翠巧在黄河边告别时,不声不响地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顾青使用过的一个绣着红五星的针线包,这个细节告诉人们,翠巧的反抗和觉醒不是个别和偶然,它象征着陕北农民普遍的觉醒,象征着他们不再顺天认命。对于生活在旧中国的翠巧而言,她所面对的不是狭义的社会恶势力,而是养育她的平静,甚至是温暖中的愚昧。较之对抗恶势力,这种挑战需要更大的勇气。

  

 

就情节而言,影片具有自由、狂纵的态势,而就文句而言,确是温厚、平缓的。影片开始于村里的一场婚礼,这是一次“卖女子”的包办婚姻,面对四十多岁的新郎和十三岁的新娘时,顾青尴尬无言。旁观这对新人的还有翠巧,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她只是充满好奇。当晚,翠巧发现一个衣着整洁、文质彬彬的“公家人”出现在自家窑里,她一面紧张得说不出话,一面又偷偷打量,以至于烧柴、添水都忘了动作。翠巧和顾青的对白不多,但影片安排了许多翠巧打量顾青的镜头,她看着顾青给家里添水、缝补,帮爹爹犁地,教弟弟唱歌,她觉得亲切,却又表达不出这种情感。在顾青离开时,翠巧偷偷来到路口等待顾青,见面的第一句话是:“你,带上我走”,但翠巧并没有那么坚定,当顾青提出部队有纪律,需要申请批准后,翠巧才急促地将一肚子话托出,“顾大哥,路上找个伴,拉拉话就不累了,要是渴就喝长流水,赶天晚了你就歇在咱穷人家”,这是一个少女在此刻所能想到全部的温柔。

 

影片成功塑造了翠巧爹、翠巧、憨憨三个令人难忘的陕北农民形象。一个沉默寡言、持重谨慎、对生活充满疑虑、死抱着旧传统不放、像一棵粗壮的老树一样的父亲;一个单纯善良、热情勇敢、对未来充满憧憬、习惯于把自己各种愿望压制在内心里让它渐渐枯萎的女儿;还有一个年龄虽小却城府很深,个性酷似父亲的小儿子。这是典型普通的一家人,他们世世代代在陕北辽阔的黄土地上耕耘收获、娶妻嫁女,过着极端贫困又一成不变的生活,然而他们对自己的悲惨境遇麻木不仁,毫不自觉,对于到十几里外的黄河边去挑水吃,他们处之泰然;对于把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当牲口一样来卖,他们理所当然。影片展现了一家的生活图景,比如翠巧爹亲热地吆喝着牛,一边犁地一边跟牛聊天,扶犁扬鞭,目光闪闪;又如憨憨认真唱起“我只想寻下个好女婿,谁料想寻下个尿床郎,你也尿来我也尿,咱俩一起尿他娘”;再如翠巧挑水时吟唱的“兰花花”歌谣……我们不能不惊叹这块贫瘠土地上的人民是怎样乐观、豁达、坚韧不拔。

  

>在顾青离开时,翠巧偷偷来到路口等待顾青,见面的第一句话是:“你,带上我走。”

 

掌握本片艺术风格的要领是一个字——“藏”。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思想”隐现在形象的世界中,沉淀在画面、色彩、音响里。影片存在大量既非人物又非情节的造型元素,首先是黄土高原——那一片广阔无垠、气势雄浑的黄土地形象,落日时分的千沟万壑,蜿蜒奔走,升腾起伏,犹如推进中的海潮骤然凝固,失去了咆哮的声音,千百年来就这样庄严地沉默着;黄河的形象也是如此,黄河的流水几乎是静止不动的,只是在流向的曲折上,才能看出它的壮阔,没有迅急的潮头,没有裂岸的惊涛,好像不是黄河劈开了苍茫的群山,确是群山因为它的到来闪身而去。黄河、黄土地,正如交响乐的主旋律,每一次重现和变奏,都强调着主题。运用更大胆,也是效果更强烈的,是音响的“空白”,影片对音乐的运用力求单纯简练,产生时隐时现、若有若无的效果,当憨憨和老父亲突然开口唱歌的一瞬,宛如石破天惊。这些歌唱的时机恰到好处,不是插曲,而是如画面、色彩一样的血肉。

  
  

>影片把陕北的两样文化遗产捧向世界,信天游和腰鼓。

 

另外一个重要成分,就是大量民俗民风的描写。影片把陕北的两样文化遗产捧向世界,信天游和腰鼓。顾青来到陕北的目的是采集“信天游”,对于这种民歌,片中人物有着不同的理解,老父亲及大部分乡亲认为它是“酸曲儿”,因为生活艰苦,才有人唱;翠巧把它当作独自一人抒发情感的方式,是年轻人的情歌;顾青则把信天游当作传播革命理想、启蒙人民的工具。影片因此成为一曲多声部的大合唱,唱的是时代之声。片尾设置了两组数百人参演的镜头,延安是一群茂腾腾的年轻后生,他们面色健康,身体健硕,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他们带着鲜花大鼓,整齐地舞动着、呼喊着,簇拥着北上抗日的部队;陕北农村则是一群老弱的乡亲,他们骨瘦如柴、面如草色,跪在龙王的牌位下,哀嚎着祈求雨水。张艺谋在处理两组场面时,都采用了动势的镜头,一面是新生的活力,一面是濒死的挣扎,在镜头律动中扣人心弦。顾青此刻在遥远的地平线出现,走向求雨的乡亲,大家都没有发现他,只有憨憨夹在求雨的人群中,逆着人流向顾青奔来……

  

 

《黄土地》的创作者要用银幕去发现陕北大地山川的雄浑苍凉之美,以及千百年来在这块土地上扎根、滋长的地方文化。不仅如此,他们还想把这由黄土养育出来的地方文化作为中华民族文化的一部分,去探讨它对我们民族命运的影响,以及它在历史发展中的功过。黄河远望,千年苍凉,潜水而行,到达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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