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州”和江西娘子

文/张震 【华润电力江苏检修有限公司】

小苏州是我童年客寓上海的邻居,我家88号,他住在126号的亭子间里。小苏州是个补碗的,人干净清瘦,总穿一件蓝卡其半旧中山装,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乌漆抹黑才归来。他有个娘子,江西人。他家没有小囡。

 

我年少时贪玩,常在他的亭子间下踢球,有时拿着皮球,瞄准亭子间外墙上黑斑假想投篮,皮球声叭叭响,特别吵闹。时间稍长,江西娘子会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用商量的口气说:喂,你这个小孩能不玩吗?玻璃都要震碎了。我抬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皮肤白白的,朱漆油亮的窗框衬托着她,像一帧漂亮的彩色照片挂在墙上。

 

我住的弄堂是个大杂弄,老式平房,一间紧贴一间。“灶披间”狭窄,楼梯道漆黑,坐在家里,隔壁谁在吵架,谁在吆喝,听得清清楚楚。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天南地北的手艺人,修伞的、磨刀的、理发的、弹棉花的……一到黄昏,人都会聚集在唯一的水龙头周边,人声鼎沸,声音嘈杂,极像一部旧电影《七十二家房客》。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苦小钱的人,深知生活的艰难,日子也过得精细,淘米水积攒起来洗菜,洗完菜再刷马桶,他们都不容易,背着一口井告别家乡,我小时候一直这么理解背井离乡,后来才知道,他们背负的远比一口井沉重。

 

一般来说手艺人大多师承祖传,一方地域出一门手艺。理发的多半是温州人,弹棉花的多半是苏北人,补锅补碗的多半是江西人。小苏州怎么会这行手艺?据我祖母讲:他早年是苏州阊门某丝绸行的伙计,到江西去办货,货被土匪抢了,人也中了土匪的乱枪,是一个补碗的江西老俵救了他,补好了他身上的两孔枪眼。

 

小苏州非常勤勉,极少有空闲,他最让我难忘的,是他在弄堂口补碗,他坐在小板凳上,太阳照在他身上,他背依着古井,嘴里衔着几枚碗钉,手中操着一把像二胡一样的工具在瓷片上打孔,阳光暖暖的,为他镀了一身金光。他的这个形象,几十年来都印在我的脑海里,非常美好、非常温馨。去年秋天,我去上海出差,又去了那个大杂弄,现在的大杂弄已粉刷出新,但仍然住着许多背着一口井的租客,有炒年糕的、炸鸡腿的,也有收购旧手机和白天睡觉晚上去足疗店上班的。小苏州后来去了哪里?江西娘子的病好了没有?这个世界还存在小苏州和江西娘子吗?我无从知道。正是放学的时间,我突然听到一个甜甜的声音:小苏州你喜欢吗?我猛然一惊,回头时才发现,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将一块小苏州月饼递到一个小男孩的手里。

 

小苏州的手艺没得挑,我家年年除夕的看门菜是竹笋炖肉,而装这道菜的补过的沙锅就是他的杰作,我很喜欢那个有八根像钉书钉一样牢牢镶住裂纹的沙锅,每次看到它,我就想到一条弯弯的河流,上边横着八座桥梁。后来,铁钉生锈,浅绛颜色漫洇开来,景色又换了,变成了八艘齐头的渔舟,穿过薄薄清雾行驶于水上。

 

小苏州对娘子好,也特别让人羡慕,雨天雪天不出门,他就会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娘子,走到哪都亲亲密密,一把伞撑着,肩上扛满雪花的,衣背全部湿透的,总是他。有一次,我到他的亭子间去玩,他那时生意已非常清淡,有时几天都补不到一只碗。推开门,我看见他们夫妇对坐着,中间隔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张厚厚的面饼,面饼上用砂糖上嵌着“40”数字。我问这是干吗?他说:今天是江西阿姨的生日。

 

塑料制品大量出现的时候,各类金属餐具充入市场的时候,小苏州几乎就没有生意了,度日成了问题。江西娘子会画几笔画,喜欢画白莲,画鸳鸯,米缸里空了她就悄悄的拿去卖,但往往是站上一天也卖不掉一张。小苏州的挑担落满了厚厚的灰,他们家靠借钱生活了,江西娘子对小苏州说:我们回江西种地吧?”“小苏州没有吭声。后来,江西娘子总说自己胸口疼,去了医院才知道,江西娘子的肺叶有一块枣子大小的阴影。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大杂弄里的住户已经换了好几批,即使有几个老邻居,也早已搬进了天堂,现在己经没有人再记得小苏州和江西娘子了,他俩就像云彩一样曾经在这里飘过。

 

 

那天是中秋节,晚上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