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的秘密

文/王爱娣 【华润东阿阿胶】

祖母老了。她常常念叨起往事,一样的事情总是说了再说,好像是怕再没有人会记得似的。秋天来了,林子里起了秋风,日头不再那么毒辣,天空腾着巍峨的云山,她往村口一坐,整个村子都显得老了。

 

祖母说话越来越慢,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她渐渐退化的思维费力地拉扯着她的吐字,像极了被岩石阻挡的缓滞河流。我无数次坐在她身旁,却总是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有那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河流给我留下了遥远又苍茫的怀想。

 

河流,是祖母最爱和人聊起的话题。她说,不要小看河流,河流里多的是秘密。什么秘密呢?人们难免好奇去问。这一问,便更加调动了祖母的兴致,她总要把村子里的大小河流一一捋清说个遍:贯穿村落中央的那条河两侧曾经种满了瓜果蔬菜,夏天一到,姑娘们就会在岸边搭了石台洗衣服;最西边的沙河筑着高高的河堤,那河水又急又深,曾有去玩耍的小孩子被卷进漩涡里;田间地头的那些小河流常常干涸,每到农忙季总要引了水到这里来灌溉……每每说着说着,祖母就累了,可最后还是要说到黄河。

 

黄河,对于一辈子生活在黄河水域附近的祖母来说,那是真正的母亲河,必须是拿来压轴的。千百年来,黄河的过境为这个鲁西北小城带来了丰富的水资源,是黄河水滋养着这片丰饶的土地,滋养着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祖母所在的村子离黄河并不远,在她未出嫁的少女时期,她是黄河观光的常客。那时的乡村闭塞,道路狭窄,浩浩荡荡、波澜壮阔的黄河却磅礴得像一条巨龙,在天地间肆意奔腾,随着河流蜿蜒开来的护河林郁郁葱葱,也是一样的逶迤绮丽、连绵不绝,是当地所能见到的最壮丽的风景。

 

关于黄河,祖母有着一箩筐的记忆。她说早些年引黄灌溉,每家都要出壮丁去深挖水渠,看着黄澄澄、浑沌沌的水流进田里,仿佛就看到了一年的好收成。因为怕雨季黄河发大水,每年夏天赶上暴雨来临,村子里常常是半夜就挨家挨户叫了人去黄河边进行防汛。在黄河边生活久了的人们,都知道防汛是大事,响应起来丝毫不含糊。据祖母回忆,有一年,黄河发洪水,湍急的水流将鱼冲得到处都是,河里的鱼捞都捞不完,那时候大家伙儿每天吃鱼都吃到腻,以至于直到现在,祖母都不爱吃鱼。

 

说不尽的还有黄河黄。“九曲黄河万里沙”,发源于巴颜喀拉山的黄河气势恢宏,曲折东流,因中游流经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每年要携带16亿吨泥沙进入下游。祖母说,黄河水的浊那叫“一碗河水半碗泥”,是多少阿胶也治不了的。祖母村子归属的小城是全国闻名的“阿胶之乡”,男女老少都知道这阿胶有着止浊去淤的功效,堪称“浚血之源、洁水之流”。我笑祖母竟然拿阿胶来例证,后来偶然的机会在东汉孔融的《同岁论》中读到“阿胶径存,不能止黄河之浊”,方知此话不假。连最能够正本清源的阿胶都无法根治的浊,黄河的黄也就可想而知了。

 

时而壮丽,时而暴躁,加之永远的浑浊不清,这是祖母一直念叨在嘴边的黄河。曾经年少的她在河边嬉戏、劳作,那些水边的记忆丰富着她的生命;如今她老了,黄河只能流淌在她的回忆和想象里。我于心不忍,终于带着年迈的祖母又一次来到了黄河边。夕阳西下,天空中弥漫着一抹琥珀色的余晖,祖母的小脚颤颤巍巍,手里拄着的拐棍轻飘飘地在沙地上打着旋。她远远地站在岸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望着,直到天黑了下来,祖母说回吧。

 

她是来问候与告别的吗,在她有生之年尚能到达的时刻?我能想象到,这条河流贯穿了她的一生,它见证了她踏踏实实走过的每一步,它记录了她的孤独和快乐,是它的宏大给了生命一份依托,所以她要把人生的每个阶段都给河流以交待。是这样的吧?又何止是祖母,在黄河水域生活着的人们,哪一个不是得了河流的补给与庇佑而孜孜不怠地生活着?一代又一代,它贯穿了无数人的一生。

 

关于河流的秘密,祖母不曾讲清楚。秘密是什么呢?我想,秘密,并不是那些隐晦的、暗涩的,而是像河流一样连绵不绝的生生不息、代代传承。大河汤汤,千载流传,是大自然的丰沛馈赠,我们才能拥有无比丰饶的今天。每一条河流,都是悠长岁月留下的情意,都是生命徜徉于天地间最温暖的陪伴。